翻譯與著作 孰重

侯捷 2000.06.24


讀者 edward 寫了一封信給我,部份內容如下:

> 老師:
>
> 一些您常提的好書,比如說 Design Patterns、Large Scale C++
> Software Design,聽您說過之後會去找這些書的人,我想不多,
> 找到的人,能好好看完,我想更少了。實在感嘆國內對原文
> 書籍的中文化太少,而事實上我想您做的也夠多了。和您言談中,
> 您常說花時間去做更重要的事,比如說製作 index,您就不會
> 為了中文版另做一份,對,我想沒錯,這是小事,花時間去多譯
> 一點東西才更重要。但是我總覺得書籍的製作您還是常常一手包辦,
> 比如說排版,不曉得這樣會不會佔據您太多的時間呢?不過我想
> 別人排出來的,您可能不太能接受。我提這些的原因,無非是
> 希望您能在您能負荷的限度內,再翻出更多好書!
>
> 不曉得您覺得譯作和著作的影響哪個比較深遠?但我想著作是
> 比較不容易的事情,以國內的環境來說,所得的資料都不是第
> 一手,第一手往往都是參予者或是設計者。在這樣的情況下,
> 同等級的作品等到完成再出版,以時間上來說,可能已經延遲
> 好長一段時間了。所以我的感覺是,好的著作難能可貴,好的
> 譯作更為重要。
>
> 翻譯能使看的人更多,因為即使原文本在那,還是懶得去碰。
> 比如說 Effective C++,已經出來很久一段時間,但是到您翻譯
> 出版,我想才真正讓中文世界的人毫不猶豫地接受。
>
> 您肩挑「著、譯、評」三擔,實在辛苦了。



我很感動,謝謝。

首先我要說明我的幾個態度,然後才來談翻譯和著作孰重的問題。

edward wrote:
> 您常說花時間去做更重要的事,比如說製作 index,您就不會
> 為了中文版另做一份,對,我想沒錯,這是小事,花時間去多譯
> 一點東西才更重要。...

index 不是小事,我非常重視它。

1999 以前,我的書(不論著譯)都沒有 index。這是我的不好。主要因素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並非拿此做為搪塞的藉口,而是事實如此。在我個人排版技術無法掌握 index 的製作時,我真的無法想像把時間花在人工製作 index 上。

慢慢地我對排版漸能掌控。但是以軟體製作 index 的技巧仍然不足(事實上諸君試看英文書的 index,便可發現,那絕不是軟體可以自動做出來的,一定有人力輔助之功)。後來我想到中英頁頁對譯的作法,可以完全保留英文版的 index,又能大量節省時間(移做更有價值的事),又能和我秉持的「保留某些原文術語」態度相呼應。這個作法(中英頁頁對譯)在各方面綜合取得了最高價值,所以我欣然地決定從此以後都這麼做(註1)。

※註1:不過,目前進行中的《Exceptional C++ 中文版》就不採這種作法,因為原書排版水準不夠,空幅太小,字也太小,影響閱讀。我正在想另外的作法。

中英頁頁對譯,當然是針對譯作而言。至於自己的著作,我也早已承諾要製作 index。這一點我念茲在茲,絕不食言,肯定於 2000 新書《多型與虛擬 2/e》與《泛型技術》中提供 index。期望能夠做到像英文書那麼高水準的 index,但經驗不足,只能說全力以赴。

edward wrote:
> ...但是我總覺得書籍的製作您還是常常一手包辦,
> 比如說排版,不曉得這樣會不會佔據您太多的時間呢?不過我想
> 別人排出來的,您可能不太能接受。我提這些的原因,無非是
> 希望您能在您能負荷的限度內,再翻出更多好書!


我曾在過去的文章中說過,我認為,將來,真正專業的作家應該要有排版的能力。這其實是在經歷很多痛苦之後發出的慨嘆。

技術書籍的排版和一般書籍不同。技術書籍裡頭的各種術語也許需要採用各種不同的字形呈現,才能增加閱讀的效果,避免誤解或閱讀上的停滯。某些圖文間的連繫關係,可能需要用反白、拉線、旁白、文包圖…的方式,來增加閱讀的效果。

細節如此之多,不自己來的話,旁人做不到要求,來回溝通反而浪費時間,又折損生命。這其實不能怪排版人員,他怎麼能夠知道你的一大堆奇特要求呢?

再者,以我個人而言,我其實滿能享受排版的樂趣。看著最後成品在手中成形,確實是非常愉快。我是那種很容易滿足的人,學到一個排版小技巧,我會高興老半天,不亞於學到一個軟體技術。做為生活的調劑,排版對我而言滿好的,也不佔太多時間(絕對比交給別人排版有效率)。

edward wrote :
> 不曉得您覺得譯作和著作的影響哪個比較深遠?但我想著作是
> 比較不容易的事情,以國內的環境來說,所得的資料都不是第
> 一手,第一手往往都是參予者或是設計者。在這樣的情況下,
> 同等級的作品等到完成再出版,以時間上來說,可能已經延遲
> 好常一段時間了。所以我的感覺是,好的著作難能可貴,好的
> 譯作更為重要。


不要認為擁有第一手資料才能寫作。是的,「第一手往往都是參予者或是設計者才擁有」,那麼,相對論的書只有愛因斯坦能寫?C++ 的書只有 Bjarne 能寫?MFC 的書只有 Microsoft AFX team能寫?Pascal 的書只有 Niklaus Worth 能寫?C 的書只有 K&R能寫?COM 呢?CORBA 呢?VCL 呢?Linux 呢?Windows 呢?

是則書市中就不會出現滿坑滿谷的各色書籍了。

不,不是這樣的。

書籍是一種教育性的東西。書籍是作者自認為對某事某物有獨到見解,希望幫助別人,或讓別人認識自己,而寫。以技術題材而言,不必原創者,任何人都可以有獨到見解。或是學習動線的美妙安排,或是講敘技巧的深入淺出,或是工程經驗的累積與整理。這些或許沒有學術上的價值,但是有教育上的價值;或許沒有學術上的原創,但是有教育上的原創。

再有一點,你要知道,技術的原創者並不一定是好作家。學問好或技術好的人不一定表達能力好。這種例子在生活週遭俯拾皆是,無需多言。

edward wrote :
> 不曉得您覺得譯作和著作的影響哪個比較深遠?

這可從許多層面來討論。

翻譯(好的翻譯)對國內資訊界帶來的協助與影響,又快又大,有立竿見影的效果。就我個人擅長的 C++/OOP, Windows programming,Windows OS 領域而言,許多經典外文書籍出版多年,一直未曾以中文版引進國內,非常可惜。高校學生或工程師當然能夠接受英文書籍,但是一本好的中文版可以節省許多人的許多時間。

然而從個人生涯的角度,或是從整個技術教育的長遠角度,我鼓勵在技術翻譯領域中努力的朋友,試著規劃自己的著作。再怎麼說,以臺灣現況而言,光是翻譯,要獲得某種程度的尊敬與地位,是十分困難的。著作和翻譯,有點像「創作歌手」和「翻唱歌手」。希望這樣的比擬不要引起誤會或筆戰。這樣的比擬不真切嗎?兩種類型的歌手對於我們的生活娛樂,都有貢獻;歌曲創作人甚至不見得唱得比翻唱者好。但是在流行樂壇,誰的地位高?

我曾經十分熱心地以這種想法,鼓勵我欣賞的幾位做技術翻譯的年輕朋友,要有自己的著作。但或許各人想法不同,而且畢竟著作比翻譯困難多了(註2),翻譯比著作容易安排多了,是以總是看到失望的結局。

※註2:我曾經在過去文章中談過著作和翻譯的困難度。我記得當時是說兩者難度旗鼓相當。這實在是因為希望對翻譯工作者多一點肯定而做的一種緩和說法。就專業技術層次以及寫作層次而言,著作當然比翻譯困難多了:著作裡的每一字,作者都必須有 100% 的掌握,如果是翻譯,譯者對技術掌握個七、八成,就可以譯出不錯的東西了;翻譯可以按表操課,非常容易安排進度,間或還可以數本同時進行,做點調劑,著作則與文思(或所謂靈感)有相當關係,而且一大堆東西佔據腦袋瓜子數月之久,褪也不能褪。認為著作和翻譯兩相齊鼓,或甚至翻譯比較困難的朋友,可能是把語文能力考慮在其中。但我現在談的是專業技術能力以及寫作上的困難度。

翻譯和著作孰重?從更長遠或更廣泛的角度看,如果出了幾位知名的本土技術作家,他們所帶來的影響,不只是技術層面而已。也許讀者可以抬頭挺胸揚眉吐氣,也許學子在某些態度上可以有所依歸,也許整個業界在受惠之外也有相同的情緒感受(註3)。某些微妙的影響,不單只是「他的作品帶來什麼技術上或教育上的貢獻」可以表過。

※註3:看看 C++ Report 的編輯 Jesse Liberty 怎麼稱讚《Effective C++》和《More Effective C++》的作者 Scott Meyers:『這本絕妙好書提供了…,在提昇 C++ 程式設計的整體品質上,Scott Meyers 這份珍貴的禮物或許比業內任何人士的貢獻都大。』

好像是余秋雨先生說過:有幾個文化偶像不是件壞事。我說,有幾個技術偶像也不是件壞事。

或許有人會說,以上多是從作/譯者本身的角度來講這件事。若只論對讀者的貢獻度呢?呃,真要這麼分的話,一年內翻譯出三本好書,當然比三年內著作出一本好書,貢獻大。但是作/譯者和他的作品是分不開的,就像光和影一樣不可切割,我們希望看到工作者的貢獻,我們討論著工作者的貢獻,我們就要想想有什麼動機讓他們做出這樣的貢獻,我們就要為他們想想他們個人的前景在哪裡。

你問我譯作和著作的影響哪個比較深遠?我跳一個角度先說,純粹只做技術翻譯,是「有貢獻,沒地位」。如果這種情況一直不變,縱使技術翻譯的貢獻「又快又大,立竿見影」,我們又能期望誰願意一直做著「有貢獻,沒地位」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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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另一位讀者的來信,剛好和 "翻譯與著作" 這個主題有點關聯,我便一併回覆於此。

Samuel wrote (2000/5/30) :
標題:我的建議是否能變成您的計劃(責任)之一
> 侯大哥(老師):
> 您好,第一次 mail 給您,表達我深深的期待。自從《深入淺出 MFC 2/e》
> 之後到現在已數年了,期間您譯著了許多好書,當然我也獲益良多,一
> 半是電腦方面的學識,另一半則是看好書所獲得的愉快心情,後者我給
> 更多的分數。
>
> 在您的大作中我較喜愛的是《深入淺出 MFC》,倒不是因為個人領域
> 範疇的關係,而是在那本書裡我能發掘到較多的作者的個人特質,讓我
> 能多瞭解作者本身,所以我不太愛看翻譯書,雖然有太多理由我必須看,
> 那裡面無法看出太多作者的用心之處及一時心情,因此價值就遠不如直接
> 看原著,當然也可看出作者用不用心。
>
> 閒扯太遠了,很遺憾在您的新書計劃裡沒有看見任何有關 Dissecting Series
> 計劃,例如 Dissecting COM、Dissecting ATL... and so on。我的希望
> 已在標題上寫明還望侯大哥成全,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嗯...
> 敬祝 時祺


嗯…嗯…感君此言良久立,卻坐促弦弦轉急…

寫一本 Dissecting,需要多大的嘔心瀝血啊!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需要多少滴水穿石的功夫呀!

自 1998 始,我為自己定下一系列的 C++/OOP 寫譯計劃。如今這個系列已粲然大備:

C++ Primer --> Polymorphism in C++ --> Effective C++ --> More Effective C++ --> Exceptional C++ --> Inside the C++ Object Model --> Essential COM.

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囊中只缺 Design Patterns 了 :)

2001 年吧。我會慎重地在擬定 2001 計劃的時候,想到 Samuel 這封信。

順帶一提,關於 ATL,有一本書可能是你需要或喜歡的:
ATL Internals, by Brent Rector and Chris Sells, AW 1999, 0-201-69589-8
此書在臺灣「當然」不會有譯本。

我的朋友潘愛民先生(北京),是 COM/ATL/OLE 方面的專家,著譯了許多這方面的書籍。他有一篇對於 "ATL Internals" 的深度評介給我。我本想轉貼到版上,但簡繁轉譯後的效果並不好(這篇評介是 Word DOC 格式),我會在徵得潘先生的同意後,將原檔直接放在侯捷網站上供各位閱讀或下載,見左視窗最下之專屬欄目。Word 可以直接顯示簡體。但各位閱讀簡體的效果如何,就難說了 :)

--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