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值翻譯"  與 "譯者的自由"

2002/04/30雜談  之後  回網友函

侯捷

2002/05/04


●讀者來函 2002/05/02

侯先生﹕ 您好﹗ 讀了您4月30日的《雜談》﹐有些觀點希望與您商榷。

您在文中指出《Effective Java》簡體版譯文的若干誤譯、漏譯之處﹐我完全讚同您的看法。但我更欣賞網友bitfan回帖中的觀點﹐我想請教您的是一個譯者在譯文處理中能夠有多大程度的“自由”﹖

在翻譯文本中﹐以我個人的閱讀視野範圍而言﹐潘光旦先生(曾任清華大學校 長)譯、英國藹理士原著的《性心理學》是最佳的譯本﹐三聯書店版。我手頭 另有一本貴州某出版社(又怕熱又想進廚房﹐先生見笑了)的譯本﹐閱讀體驗 就遠不如前者。但僅從翻譯質量而言﹐後者似乎也無可詬病之處。關鍵是﹐潘 光旦先生的譯本﹐原文和潘先生的譯注篇幅接近一半對一半的比例﹐潘先生從 中國古代的史籍、方誌、筆記叢刊中整理了大量佐證材料﹐使得讀者閱讀興味 盎然。 我也曾經譯過若干技術圖書﹐很多時候明明清楚某些表達方式或者表述內容對 於中文文化環境下的讀者難于接受﹐但是還得無奈“忠實作者”“忠實原著”。

我的第一個問題是﹕譯者對於原文的處理﹐能否採取一種類似SAP R/3軟件一樣的定制化開發的方式﹖也就是說﹐原文僅僅是一個blueprint﹐譯者可以根據讀者對象的水平範圍、閱讀興趣﹐大膽的增刪調整(儘量少刪﹐而以“注”和“評”為主)﹐使得譯本 更適合特定目標讀者對象群體。我稱之為“增值翻譯”(暫時杜撰的名詞﹐見笑)。

這裡的關鍵是﹐商業運作的模式。大陸的《21世紀經濟報導》(《南方週末》被 封殺後原班編輯人馬所辦的一份財經類報紙)中一篇經濟學散文曾經討論過文 字的付費方式﹐提及過在港臺有一些名家(特別是台灣武俠小說大家古龍先生)常常有很好的創意﹐寫了一個開頭和故事梗概就足以吸引出版社投錢出版﹐但 是這些名家往往又沒有時間或者也不願﹐於是就在大陸找合適的“文字加工 者”。該文提到﹐經過若干經濟學意義上的“博弈”過程﹐最終形成的交易方 式是﹕以“文字加工者”在寫作上投入的時間總量來計費﹐而不是傳統的字數 計費方式。

我的第二個問題是﹕ 如果譯者對原文的處理﹐使得原文可讀性更強﹐從市場意義而言相對於完全“忠實原著”的譯本實現了增值(Added Value)﹐應該使譯者的“再創作”的勞動 價值得到合理的回報。問題是﹐如何判斷譯者對原文的處理是錦上添花而不是 畫蛇添足﹖如何度量譯者的增值性勞動﹖ 您對出版界了解頗多﹐在引進原著時的版權費用相對是一筆固定的開支﹐那麼 在其後的“增值翻譯”應該從商業上如何運作呢﹖

 

●侯捷回覆:

> 讀了您4月30日的《雜談》﹐有些觀點希望與您商榷。

"商榷" 的意思是 "商量"。我想你是否想說 "討論" :)

> ... 我完全讚同您的看法。但我更欣賞網友bitfan回帖中的觀點

你的用字,在我看來好像網友bitfan和我意見相左,而你比較欣賞他。 於是我上網看了bitfan的意見,他是這麼說的:

http://www.csdn.net/news/newspl/5/5546.shtml

bitfan

我的看法是﹕
英文中有些句子的確不好譯﹐這時就應該意譯而非直譯﹐把譯者對這些句子的內涵用自已的話說出來﹐甚至可以加上適當的發揮﹐怎樣方便讀者理解就怎樣做﹐我認為技術書籍與文學書籍不一樣﹐其語言風格不必強求與原著一致﹐關鍵是要將書中的信息傳送給讀者﹐如果譯者有水平﹐加上其他的註釋或材料或新觀點那讀者更歡迎﹐我買書是為了獲取知識﹐我對譯者的這種作法熱烈歡迎。當然這就要求譯者本身就是這個領域的研究者﹐而且要付責任地附上這一部份的英文原文(到目前為止﹐我沒看到有哪一本書是這樣做的﹐充其量是最後在光盤中附上英文原稿﹐這樣最省事﹐但讀者還得打開電腦﹐太不方便)。

在前言中也應該說明這一點。

對這樣的譯作(其實是二次創作)﹐出版社應優質優價。

對於術語﹐我的看法是大量採用英文﹐輔助以中文術語﹐以括號包圍之﹐這些內容應放到正文中﹐而不要圖省事﹐在書後列一個術語索引。

這些都是小問題﹐卻反映出譯者和出版社會的工作態度和對讀者需求的重視﹐如果真能切切實實地做到﹐想必對譯者和出版社的聲譽會有很大的影響。 (2002.05.02)

(1) 我完全同意bitfan的看法 :) 我的文章沒有和他相左的地方。

(2) 我不贊成技術文字的全中文化,但我贊成術語能夠時而中英(或英中)並陳。

(3) 翻譯,從來就應該是意譯而非直譯。

 

> 一個譯者在譯文處理中能夠有多大程度的“自由”﹖

下面是過去一位年輕朋友和我的討論,反應出我對這個問題的看法。

我向您討教一個翻譯風格的問題。正如您所說﹐英文技術書籍最難在長句子﹐因為英文的句式組合形式比中文大大豐富﹐理解起來已經費力﹐翻譯成順口的中文更難。我有時遇到這種句型﹐切分組合﹐翻來覆去掂量﹐還是覺得中文不忍卒讀。您認為此時我可不可以放棄“信”而求“達”﹐也就是說略掉部份句子成份以保全譯句的通順﹖還是務求將願義表達出來﹐寧可中文句子不順暢也在所不惜更好﹖更有甚者﹐有時某些句子無關宏旨﹐卻異常難譯﹐可不可以乾脆略過不譯﹖您的看法是什麼﹖

> 您認為此時我可不可以放棄“信”而求“達”﹐也就是說略掉部份句子成份以保全譯句的通順﹖

可以。

> 還是務求將原義表達出來﹐寧可中文句子不順暢也在所不惜更好﹖

不可以。

務求義譯而非字譯。信與達,應從整個句子來看(極少情況下甚至應該從整個段落來看),不是從一個個單字來看。

技術翻譯,和文學作品多有不同。最重要的是正確地傳達技術知識並減少讀者的吸收困難。因此,專業技術上愈有把握,這樣的譯者便享有愈大的彈性和自由

> 更有甚者﹐有時某些句子無關宏旨﹐卻異常難譯﹐可不可以乾脆略過不譯﹖您的看法是什麼﹖

可以。但要非常謹慎。不要因為譯者本身的水平,致使某些東西被犧牲了。再者,我說可以刪(非常必要下),是指你所謂的「無關宏旨的句子或其成份」。對於一大段一大段文字,通常不該有刪的動作。

 

> 我也曾經譯過若干技術圖書﹐很多時候明明清楚某些表達方式或者表述內容對
於中文文化環境下的讀者難于接受﹐但是還得無奈“忠實作者”“忠實原著”。

跳脫 "字" 的束縛,你就不會有上述這種無奈。計算機技術以外的翻譯,我是不懂的,我是很淺薄的。但就計算機技術翻譯,我的看法是,你把作者要表達的技術貼切地表達出來,你就已經「忠於原著,忠於作者」了。

> 譯者對於原文的處理﹐能否採取一種類似SAP R/3軟件一樣的定制化開發的方 式﹖也就是說﹐原文僅僅是一個blueprint﹐譯者可以根據讀者對象的水平範圍、 閱讀興趣﹐大膽的增刪調整(儘量少刪﹐而以“注”和“評”為主)﹐使得譯本 更適合特定目標讀者對象群體。我稱之為“增值翻譯”(暫時杜撰的名詞﹐見笑)。

增值翻譯非常好。不但這種作法很好,你這個詞也很好(我向你學習了 :))。但是談到 "刪",就讓讀者心驚膽戰,最好還是如你所說的 "註" 和 "評" 吧。註和評應該與正文分開,如此才能釐清責任歸屬。

> 我的第一個問題是﹕
...
> 這裡的關鍵是﹐商業運作的模式...一些名家...常常有很好的創意﹐寫了一個開頭和故事梗概就足以吸引出版社投錢出版﹐但是這些名家往往又沒有時間或者也不願﹐於是就在大陸找合適的“文字加工者”...。

我的看法是,大牌作家找「文字加工者」,如果不光明正大,那就可議(甚至可恥),如果光明正大,那就是姜子牙釣魚:作者姜子牙,讀者魚。

何謂不光明正大?參與寫作的人沒有得到任何出頭的機會,讀者也沒能從書上任何地方看出明白的合作交待,這就不光明正大。反之就是光明正大。在技術書籍方面,我看到一些赫赫有名的技術作家(Lippman, Jeffrey, Paul Yao...)的後期作品常以合著方式完成,這是光明正大。我們怎麼知道A寫了多少,B寫了多少?他們反正在那本書上是共同體(所以也不能說什麼槍手)。這種光明正大的作法,很多時候是高知名度的A帶引有實力但無知名度的B,是一種提攜,也是一種雙贏,倒不是有什麼人性陰暗在裡頭。

署名「XX工作室」,不能說不光明正大。他(們)就是以那個品牌出現,是一個集團名稱。

如果合著或合譯的書籍品質不好,讀者便不會願意再當姜子牙的魚。如果合著或合譯的書籍品質很好,讀者不會在意誰誰誰在其中寫譯了多少,誰誰誰在其中負責什麼事。所有參與合著或合譯的人,整個就是共同體。當然,一山難容二虎,是亙古不變的法則,是自然界的鐵律。你幾乎不可能在一本合著或合譯書籍上看到兩個齊名的作者或譯者,往往都是一個提攜一個(或一個夾帶一個,看你怎麼看)。如果書被稱讚,來頭較大的那個會享受比較多的光榮,如果書被批評,來頭較大的那個會遭受比較多的砲火。享最大榮耀者負最大責任,很公平 :)

> 我的第二個問題是﹕ 如果譯者對原文的處理﹐使得原文可讀性更強﹐...實現了增值﹐... 得到合理的回報。問題是﹐如何判斷譯者對原文的處理是錦上添花而不是 畫蛇添足﹖如何度量譯者的增值性勞動﹖

畫龍點睛 抑或 畫蛇添足,全由讀者認定,全由市場機能認定。 關於適當的稿酬,下面是我於 1995/08「二十年目睹之怪現象」文中所說:

■ 中文書價

讀者袁緒杰先生寫了一封信給我(如上),談到中文書價。

很同意這個看法:高價位不一定會有高品質,低價位卻可以輕易扼殺所有用心的作者與出版社。國民年所得超過一萬美元的今天,我們對於書價的敏感,的確到了令人覺得小器的地步。你以讀者 (消費者) 的角度出發,能夠有書價過低的看法,倒是十分令人驚訝。

開始感覺「書原來是這麼便宜」,我記得很清楚,是研究所考前買了一本Hildebrand 工程數學後萌發的 (不知現在還有沒有人用這本書)。那樣艱難高深的東西,350 有找,令我不無慨嘆。

但這是個自由市場,產品的競爭力決定它自己的生存空間。我們可以為明知不可而為之的作者擊節讚賞甚或打抱不平,卻不可以批評沒有和我們抱持相同看法的人沒大腦。

書價並不全由出版社主導,有時候作者也可以參與決策,視出版社的作風以及作者的「大牌」程度而定。我的看法是,決定書價的人,應該有勇氣嘗試一下為高階書定出符合身份的價位,觀察市場的反應。如果市場接受,表示我們的社會可以養活這樣的作者,這也算是一種進步的象徵。如果市場不接受,有兩條發展,一是明知不可而為之的「烈士」繼續傻傻地營造他的世界,一是高階書專業作者日漸滅絕,只留下玩票性質的業餘選手。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路是自己選的,不能怨誰。進化的鑰匙掌握在讀者手中。

我真的認識幾位烈士唷。雖然寫書的利益總值=書單價x銷售量,他們對自己產品的態度卻是:「本人的書一律 xx 元,愛買不買」。這些烈士雖然個性剛烈,收到灰頭土臉的成績單卻也面色鐵青,情緒鮮少不被影響。烈士對我說,他們最在意的其實不是數字所代表的經濟意義,而是其不被肯定的間接訊息,「所為何來哉」,他們說。

■ 稿酬

既然談到書價,我們也來談談它的兄弟:稿酬。聽起來這都是只和作者有關係的題目,但是別忘了,作者的產品直接影響讀者的閱讀權益。

投過電腦稿件的朋友們,大概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計算公式:bytes 個數除以二,代表中文字數,每個中文字以若干元計;圖片每幅加若干元。複雜一點的計算公式是,文章中的英文字特別挑出來算,每個英文字母以若干元計;圖片分為創意圖或硬拷 (hardcopy) 圖,計價方式兩不同。更複雜一點的,逗號、句號、括號通通打折計費。唉,複雜如斯,寫本博士論文算了,題目可以用「論電腦稿件計酬方式之公平性及其對著作結構之影響與勞資雙方的互動關係」,夠眩吧。

所以,如果你寫:「Intel 80486 CPU 有 32 條位址線,可以處理 2^32=4GB 位址空間」,那麼你是大笨蛋;如果你寫:「Intel 80486 CPU (中央處理器) 有 32 條位址線,可以處理 2^32=4GB 位址空間」,還算對得起自己;而如果你寫:「Intel 80486 CPU (Central Process Unit,中央處理器) 有三十二條位址線,可以處理 2^32=4GB (Giga Bytes) 位址空間」,那才真是得其箇中三昧。

短小精練,邏輯清晰,演算清楚,這樣的程式碼是上乘作品。這個標準用在文章上也是好的,但我們的計酬方式卻可能把一篇好文章誘導成一篇贅詞處處,拖泥帶水,冗長無味的爛文章。

有的雜誌把稿費分等級,有的則是平頭平等。後者令人莫名其妙。難道侯捷投稿皇冠雜誌,拿得到和林清玄、劉墉一樣的稿酬嗎 ? 不可能如此也不應該如此。書籍的定價猶有作者的參與空間,稿酬的決定則幾乎全無作者置喙餘地。
我個人覺得理想的計酬方式是,第一,去除平頭平等,這是阻礙進步的最大毒瘤,雜誌社可以根據作者的文字內容與文筆,以及個人魅力,定下單價,這其中應該讓作者有參與意見的機會。第二,以頁為計價單位,不論一頁有多少中文字、多少英文字、多少空白、多少硬拷圖、多少創意圖,一頁就是一頁。文章好,讀者愛看,行情自然節節高升;文章不好,讀者批評,價碼可以調降,使作者獲得警惕。這樣才能培養出專業執筆,優秀的專欄作家。

稿酬應該是吸引好作品的誘因,而不是把一篇好文章推向腐敗的罪魁禍首。

我發現(如果我沒有理解錯誤),大陸的稿酬計價方式就是以頁(版芯)為計價方式,是我上述的理想方式。這一點,大陸比臺灣高明得多 :)

上述文摘,基本回答了我對增值翻譯的計價看法。

--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