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 雨聲 讀書聲

孟岩 / 侯捷

2005/01/05 首刊於《中華讀書報》


引言:

去年的這個時候,應吳荷老師的邀請,我與臺灣著名的技術作家侯捷老師,以及博文視點出版公司的方舟先生共同進行了一次對話,並成文發表于《中華讀書報》。忙忙碌碌的日子總是過得特別快,這一年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到了年末的時候驀然回首,去年此時的點點滴滴,清晰竟如昨日。整整十二個月,三百六十多天,曾經親自走過的分分秒秒,滑過了手邊,就不知到哪里去了。只有在想起來的時候,在記憶的平靜池塘塈諵U一顆石子,泛起一輪漣漪。時間過得太快,人心變得太快,正因為如此,年末的清點和思考更有其意義。又到年末,我再次拿起筆,對談侯捷老師,對這一年來的書情與心情做一番回顧。在我們自己,是一份“立此存照”的記錄,對讀者,我也希望能有可讀之處。


孟岩:侯先生好。轉眼又是一年,再次有機會借《中華讀書報》一角與您對談,非常高興。去年對談的記錄,此時就在手邊。當初我們談的幾件事情,現在漸漸有了印證。比如我們說高端技術書過熱,今年的趨勢就是明顯轉冷;我們說影印版不可久恃,現在影印版的大門正在漸漸關閉,等等。雖說技術圖書大勢如我們所料,但是卻未必值得欣喜。比如高端圖書的轉冷。高端技術圖書的發展自2002年達到頂峰,2003年略有平抑,但余溫仍在,今年則感覺冷卻明顯。其實一年來,就我觀察,IT產業正在回暖,軟件產業發展也不可謂不快。在這種情況下,高端技術圖書反而進一步冷卻,這大概是因為國內軟件產業以企業應用開發為主,技能與紀律壓倒了技術與創新。而程序員群體心態回歸正常,趨於務實。不過不知道是應該為這種“務實”而欣喜呢,還是擔憂?

侯捷:時間的確飛快,又是365天!很開心再次和孟岩嚴肅地談談事。孟岩心思縝密、觀察深刻,又與我相識多年,彼此交換心得甚是愉快。「發表是最好的記憶」(胡適先生語),能夠在《中華讀書報》發表看法,更是樂事一樁,但也帶來很大責任。

技術書籍是個風向球,理當反映出技術的市場熱度,以及技術人口的板塊遷移。比如這兩年興起的Java技術熱潮,很直接反映在Java書籍市場上,早些年程式語言獨尊C++,也完全反映於C++書籍市場。這說的是一種相對性。純就數字而言,我同意孟岩用「冷卻」兩字形容今年(甚至這兩年)的高端技術圖書市場。我手邊數據顯示,臺灣技術書籍銷售3,000冊就算暢銷,大陸技術書籍銷售10,000冊便是個令出版人鼓舞的數字,銷量破20,000冊的書則可以被拿來個案研究了。

3,000和10,000兩個數字使我發想,相對於臺灣,大陸的(1)IT產業規模大、(2)技術人口數量多、(3)年輕人對成功的渴望強烈、(4)技術書籍的售價低,這些因素加起來,大陸高端技術圖書的銷售量確實低得令人費解!如果臺灣的情況叫「清淡」,大陸可說是「冷淡」了。

按理,書籍一推出,首先滿足所有飢渴讀者的需求,所以銷量一下子衝高是完全可以想像的。再來的細水長流也完全可以理解。然而很多好書只因出書時機不夠好(沒趕上三四年前的大熱潮,卻碰上了這兩年的大發生)就被冷落;或者原本以為可以長長久久卻只落得苟延殘喘。這有三個可能因素:

一個很有意思的例子是知名作家Scott Meyers的兄弟書:《Effective C++》和《More Effective C++》。同一作者,同一譯者,同一定價標準,不同的出版社在不同時間出版譯本(EC於2001.09出版,MEC於2003.05出版,恰好分別經歷大熱潮中期和大發生前期),前者1.5年的累計印量是27,000冊,後者1.5年的累計印量是8,000冊。從成長曲線看來,這差不多也將是它們壽終正寢時的數字。然而就當紅顯學「設計模式」(design patterns)來說,《More Effective C++》四分之三以上的篇幅在談設計模式,而且表現極佳,那麼它的市場數字是上述什麼因素造成的呢?

面對「各技術領域的經典好書只有寥寥銷量」的現實,我的心情比較憂慮。這和我個人的作/譯者身份沒有關係,而是如同五年前當我知道幾乎所有經典好書(原版、中譯)都沒被引進時的迷惑一樣:當代技術青年看哪些書?或是不看書?在此同時,單本教材總印量突破千萬冊、百萬冊、年印數十萬冊的消息亦有所聞,這是中國出了曠世巨星?還是一言堂、單一價值、因循不求變的幽微表現?我指的是高校對教科書的干預,以及高校教師自身的教學慣性(惰性)。

孟岩:就教材來說,其實變化已經到來。現在高校的專業課教材,一般由授課教師自己指定,傳統上的 "大一統" 格局,已經失去了制度保護傘,只不過完全體現在教材市場上還需要一段時間而已。畢竟對於很多教師來講,老教材駕輕就熟,把握起來更容易。

提到所謂高端技術圖書,我倒也有一些自己的看法,不知道是否能作為對您疑問的一個回應。我認為一年以來,高端技術圖書的市場明顯更加貼近產業實際,哪個領域興旺些,需求就旺盛一些。比如目前J2EEWeb開發仍是主流,因此J2EEStrutsASP.NET圖書也都有不錯的表現。反過來說,有些領域的應用目前沒有實際發展起來,比如.NET WinForm開發,相關的圖書也就不那麼受歡迎。這一點與前幾年大不相同,在《深入淺出MFC》和《C++ Primer》熱銷的時候,很多讀者是抱著提高自己能力與境界的心態去讀書的,實用的目的反而在其次。現在的程序員似乎是更加務實了。這就要求出版方在做選題策劃時,更多地了解國內軟件產業發展的實際狀況和程序員群體的實際心理狀態,而不僅僅跟著過去的銷售數字和國外的排行走。就我個人來說,我還是認為程序員應當有自我提升的強烈欲望,像《深入理解計算機系統》和《計算機程序的解釋與構造》這樣的好書,如果有時間還是應該讀讀。

內地的軟件產業,近一年來冷熱分化趨勢明顯。與安全、移動、遊戲相關的領域火爆,與健壯行業相關的軟件也穩步增長,而做通用軟件、平臺軟件的廠商則為數寥寥,且大多靠著國家的扶植生存。臺灣的軟件產業,印象埵b硬件業的光芒影響下是有些暗淡的,這一年來有什麼發展呢?臺灣的高端技術圖書市場如何?

侯捷:臺灣相當程度錯失了軟件發展契機。原本,以硬件產業的優勢夾帶軟件產業,雖說兩者在技術、形態、思考方向上都不相同,多少還有一定力量。但臺灣的軟件產業並沒有崛起,這麼多年來知名的products(相對於projects)也就那麼幾樣:趨勢的防毒、友立的影像處理、訊連的視訊產品、思源的EDA(Electronic Design Automation;電子設計自動化;工業用)

我不是科技趨勢專家,也沒有足夠的內涵對軟件產業這麼大的題目進行討論。倒是可以說說孟岩提的另一個題目。臺灣高端技術書籍已經持續低迷好些年,我手邊有一些市場數據,來自熟識的出版朋友,約略可以反映臺灣現況:

這些數量在多少時間內完成並不是關鍵(大約就兩年以內吧),因為從一本書的銷售成長曲線很容易看出它有沒有再刷機會。

孟岩:雖說務實是沒錯,不過我覺得作為一個技術人,還是應該抽一些時間固本培元,提升境界和層次。今年在這方面也出版了一些好書,比如《程序員修煉之道》、《深入理解計算機系統》、《計算機程序的解釋與構造》等等。不過我感到這些書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很多技術人逐漸失去了專業的精神和心態,嘴裡嚷著:"別給我講道理,我只要它轉起來",愈來愈變成技術商販,這確實讓人感到不安。務實和固本真的是一對矛盾嗎?

侯捷:的確,進入職場之後,人人似乎都變得 "短視" 起來,這是因為這個領域競爭太過激烈,工作太過繁重,于是 "能解決眼前問題" 就偷笑了,遑論固本培元。所以在職場上我們發現有許多工程師、程序員,他們做了許多 "偉大" 的項目,但是個人根基並不好(他們自己也完全同意、自己也感到心虛),產品用硬方法硬堆出來。沒有人喜歡這樣,但現實環境下有許多不得已。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 "錢塘煙雨浙江潮",其中談了一些這方面的情況。

所以,這種情況是存在的,但大多數人是被迫的。他們還是心裡有數,希望有機會補強。提供 solution 的書該看,固本培元的書也該看。不過因於現實,職場工作者特別急躁,也對 "好好看了某些書後可以增進基礎實力" 沒有信心。這裡面有個人因素,也有環境現實因素。

孟岩:去年我們談到作譯者人才的培養,這方面國內技術出版界正在努力,不過成果如何,還要看看。倒是近一年來,很多臺灣的技術作家積極進入大陸市場,而且取得了不錯的成績。侯先生覺得臺灣技術作家的優勢何在?內地技術作家的優勢何在?您認為內地培養優秀作者的土壤,是否有改善呢?

侯捷:剛才說的那些慘澹數據,應該會令我們好奇,究竟臺灣存不存在IT專業作家?有多少?過得不錯嗎?還是(被迫)安貧樂道?所謂專業作家,這裡是指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寫譯工作、大部分收入都來自寫譯工作。

不少人的腦袋可能轉不過來,以為書籍該是學術或技術創新之後自然生成的產品,專業寫書可不太奇怪了嗎?非也!有很大(絕大)部分書籍是以教育解說為目的。而且按理說,專業作家一般而言應該比兼職作家水平高,因為他們全心全力在上面耕耘嘛。火箭、皇馬是最專業(最職業)的籃球隊和足球隊,他們不該贏過校隊、縣隊、省隊、國家隊嗎?

出版界朋友告訴我,臺灣的確有IT專業作家,而且數量超乎我的臆測。兩三年前台北市的家庭年均收入大約120萬新台幣,而我所問到的這些IT專業作家的個人年收入大多超過這個數。這個消息令我開心,因為缺乏誘因就缺乏動力,沒有活水源頭也就免談世代交替。

這些訊息帶給我們什麼意義呢?嗯,低迷與否看平均值,專業與否看個人表現!所以專業人士不必愁景氣低迷(當然,想必專業也要用在「看對方向」上)。另外還有一點意思:這些IT專業作家的年齡在35~45歲之間,意味這些人在技術和文字上有了相當火候,才能以「IT專業作家」的身份謀安生之道。

臺灣技術作家的優勢,我認為首先在於文字比較活潑,不讓人望而生悶。閱讀技術書籍本就已經是件硬活兒,若再不時出現八股,閱讀就成了苦差事。這生動活潑不是低俗下流插科打渾,而是文字帶有趣味,可能表現在用詞遣字上,可能表現在起承轉合上,也可能表現在旁徵博引上。臺灣作家這方面的表現也分三六九等,不過整體說來比起大陸同行絕對少了很多官樣文字。

第二個優勢是,臺灣技術作家對於英文術語的運用比較靈活,比較勇敢。經過這些年來的試鍊,很多人都已經認同IT關鍵術語還是保留英文為佳,既有利閱讀(術語突出性)也有利溝通(術語一致性)。大陸作家這方面的努力空間還很大,不過情況已在好轉。

第三個優勢是,臺灣作家畢竟長時間處於出版開放的環境,任何人都可以有『惹毛了我,我自己開家出版公司』的氣慨;出版業從來不是高高在上,好作家反而高高在上。於是,健全的心態造就出對產品用心負責、也有實力負責的優秀作家。作家願意干預稿件的後製作,按說應該是出版社巴不得的好事,寫書像生小孩,你看過不疼愛子女的父母嗎?出版社如果嫌作者嘮叨麻煩難搞,基本心態就錯了。

第四個優勢是,臺灣持續有IT專業作家給後輩立下楷模。不論在利、在名、在高端技術、在入門手冊,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領風騷五百年。目前臺灣就有兩家大型IT圖書公司的老闆是作家出身。這麼功成名就的IT作家當然是少數,卻可成為某種標竿,安定有志者的心:「他們做得到,我也有機會做到」。

第五個優勢是,臺灣技術作家接觸世界級作品的管道不是問題,購買力也不是問題。這在高端技術的鑽研上是十分要緊的。

第六個優勢是,技術作家在臺灣往往也還可能是專業講師(臺灣有這個環境)。這對維持生計多了一份幫助。

大陸技術作家的優勢,一就群體而言,基數龐大,潛在人才眾多(這對出版人比較重要)。二就個人而言,我認為不少人沉得住氣願意做深刻的技術鑽研。雖然現實利益被扣剋得相當緊(因於大陸出版體質),但著書立說在社會中還是很有魅力,還是有不少人願意投入(你看有那麼多人願意無酬翻譯文章甚至一整本書,只為在網上搏得眾人掌聲),比較艱苦的生活也使比較多人願意咬牙苦幹。三就身處環境而言,目前蜀中無大將,所以廖化有機會當先鋒(沒有老大所以有機會當老大,出頭機會多)。最大的不利則是,出版社高高在上,以至於作家對自己作品的方方面面,小至校稿修訂版式設計,大至出版日期稿酬發放,幾乎都難以掌握和預期,一切都需要出版社「垂憐」。這就不利於萌生長遠規劃和遠大理想。

我曾經說過,一個社會養不起專業作家,是社會的恥辱;如果問題出在出版界,那就是出版界的恥辱。老實說,我的印象中,大陸IT出版業幾乎全然沒有在寫譯人才培養皿上努力過的痕跡。我認識這麼多出版人(編輯、幹部、領導),除了極少數,大多數的思維都還在搶版權(譯權)、搶主題、搶時機。所以當CSDN以一個IT入口網站與創作平台的身份於2004年11月辦了一個盛大的技術人(主要是技術作者)聚會,出錢又出力,我十分感動敬佩。這是有遠見的作法。

孟岩:平心而論,這一兩年我見到不少有遠見的出版人,盡管受限於實際經營局面,也還是做出有益的探索。不過大形勢的扭轉,恐怕還需要時間與時機。客觀來說,技術與寫作俱精的專家,在內地仍屬極度稀缺的資源。所以即使到了現在,我在選擇技術圖書時,如果沒有切實的了解,一般還是會選擇翻譯版甚至影印版圖書。不過現在看來,影印版的大門已經漸漸合攏,與此同時,原版書進口的大門倒是逐漸打開。影印版時代,經典圖書得來不費工夫,讀起來多少有些漫不經心。以後的日子裡,買原版書是要付出大代價的,讀書的方法就很重要了。您覺得花大價錢購買原版書是否有意義?如何讀好原版書呢?

侯捷:如果對你有益的知識或講解型式出現於某書中,別處無可覓,那麼高價買那書就有意義,否則就沒什麼意義。至於值不值,讓我們市儈些,就看知識帶給你的價值能不能抵過書價囉!認為值就值,認為不值就不值,這完全是讀者個人的主觀認知。

如何讀好外文書?多數人的主要障礙在於 (1) 語文 (2) 讀後印象。語文方面沒什麼說的了,就是加強閱讀能力。對於全然陌生的技術領域,除非你外文很好,否則初次接觸我不建議讀外文書。技術基礎是閱讀外文技術讀物的一個關鍵:技術基礎愈佳,閱讀過程中語文能力扮演的重要性愈低,因為從技術角度你便多半可以掌握書中陳述,而且技術書籍多半沒有深奧的文法或用字。

更普遍的絆腳石是外文書閱讀效果;讀後印象似乎總是模模糊糊,特容易遺忘。我建議多在空白處做筆記眉批、小結總結。一方面有利下次再閱讀,一方面以中文重複文意,也是一次極具價值的複習。

以前聽說很多人選書不選作者,看書不管作者。這真令人大駭。注意,作者就是書籍品質的最佳指示。

孟岩:上月與您在北京見面的時候,您開玩笑地說,隨著年齡漸長,面對著洶湧澎湃的新技術浪潮,已經感到有些吃力了。我說這恐怕與年齡無關,這兩年技術振盪過大,連我這樣的年輕人也感到無所適從。"困惑" 是這一兩年來技術人群的公共情緒。不過其實靜下心來想,這種情緒其實有些可笑。我們面臨一個多叉路口,似乎在為該選擇哪條路而感到苦惱,而實際上,任何一條路走下去,最終都能得正果。所以歸根到底,我們可能應該考慮考慮 "修心之術"。您自己這一年來常在深山,"侶魚蝦而友麋鹿",修心方面一定有些心得。不過大多數程序人身處鬧世,很難靜下來。能否分享一下您這一年來對程序人生路的思考心得?

侯捷:我很少在意技術方面的取捨決斷,在我而言,由於工作性質以及定位的關係,無處不可鑽探,無處不得結果。我比較深思並整理發表的是做人做事的道理,只不知大家願不願意聽!

是的,這一年我有大半時間來回往返於紅塵與山林之間。山中其實無魚蝦更乏麋鹿,「閑倚胡床,庾公樓外峰千朵,與誰同坐,明月清風我」。倒不是特意修練人生,純粹只為放下積累已久的疲憊,不願效那「今年要比去年好」的凡世追逐。然而不經意的安排也確實讓我感受了大自然對人心的力量,對陶冶胸懷的重要。走到中年,人生有了點成績,工作上又全然獨立自主,有時會倦怠,有時會自滿,有時好逸惡勞想暫停腳步,這時就需要重新省思自我的價值與定位,重新激發凌雲志。當雄偉的中央山脈一字排開眼前,當驚心動魄的皓皓明月伴我於蟲聲四起的幽隱山夜,我得以傾聽自己的內心。

確如孟岩所言,大多數人身處鬧世,難有如此機會。「大隱隱於市」不是一般人能達到的境界。不過每個人還是可以創造出自己的靜思環境,並不太困難。你隨時可以把自己抽離於繁囂,放到校園、街里、巷弄中。簡簡單單的「每日三省吾身」就可以帶來極好效果。在呼朋引伴嬉笑怒罵的年輕歲月中,看似單純的自省功夫就能讓你卓爾不群。

講到技術人的公共情緒,立刻讓我聯想「30歲現象」和「何去何從」這兩大徬徨。「30歲現象」是程序員的一種集體浮躁,純粹基於社會過度快速膨脹而產生的一種失根焦慮。由於前無來者,你看不到典範,於是你焦急自傷。但是不妨想想國外的發展,那便是一種可能的未來。我們不能把「程序員」想做純粹「寫程序代碼」的人,應該想成「軟件開發人員」。一個人當然不該 20,30,40,50歲都寫相同層級的代碼,做相同層級的工作,那太沒長進,但技術這條路絕對可以進行到底,進行到罹患阿茲海默症(老人失智症)為止。

「何去何從」的困惑,任何時代都有,程度輕重而已。我們不妨引伸為「求深 vs. 求廣」的話題。胡適先生說:「為學當如金字塔,要能深來要能廣」,能夠深廣兼顧固然最妙,但你我難及胡適的才情。高度分工的社會需要的是專才,所以我們首先應該「求深」。

我對孟岩說「面對著洶湧澎湃的浪潮感到吃力」,是真的,並不開玩笑。但我其實心情篤定,因為知道自己基礎深,上手快。這只是「為與不為」和「何時為」的問題。曾經下過的深功夫,在這裡就可以體現價值。

有一項數據可以反映年輕人的想法。根據《天下雜誌》(臺灣知名雜誌,探討政經、文教、社會)於2004/05針對18~35歲臺灣年輕人(62.5%是上班族)所做的價值觀調查結果發現,被問到「在未來社會脫穎而出的條件是什麼」時,許多人做出了這樣的選擇(複選,最多三項):「能適應變化」佔89.2%,「能與人合作」佔67.5%,「能處理未知」佔51.2%,「有一技之長」佔50.6%,「有家世背景」佔11.4%,「有高學歷」佔05.8%。也就是說,很多人希望自己「能適應變化」以便「在未來社會中脫穎而出」。「能適應變化」很容易和「知識面廣」劃上等號,然而不該是這樣!你把一門學問深刻鑽研,成一家言,你很容易就可以觸類旁通,反而比一般人更容易「適應變化」。當然一跳十萬八千里的那種變化是無法觸類旁通的,但人生極少那種變化,在技術道路上你也極少做出那種變化。

所以,在繁華似錦五花八門的技術中,弱水三千取一瓢飲就夠我們卓越一輩子了。孟岩說得很好:任何一條路走下去,最終都能得正果。

就著剛才的話題,我想補充一點。年輕朋友要「在未來社會中脫穎而出」,多半得看看自己是不是符合了社會的要求。我們這個年紀,做為管理階層,把守面試大關,「我們看重什麼」對年輕朋友很有提示作用。我舉個例子,在一次對哈佛商學院的演講中有人問投資之神巴菲特 (Warren E. Buffett) 的用人哲學,他回答了三個條件:一是誠實正直的個性,二是聰明,三是有活力。之後他補充說:如果一個人沒有第一個特質,那麼第二個也不重要了。

我想強調什麼呢?專長與才幹固然是進入職場的關鍵,品性更是前提。雖然品性不能夠一眼看穿,但日久見人心。品性不好不可能在人生路上有好發展,縱有也只一時。

談到品性,談到誠實正直,這裡又有一份數據,是前述調查的另一個題目:「你認為什麼是誠實」?排名第一的是「敢於面對自己的缺陷」(77.1%), 排名第二的是「敢於表達自己的欲望」(17.0%),排名第三的是「不腳踏兩條船」(02.1%),排名第四的是「敢於揭露別人的虛假」(02.1%),排名第五的是「考試不作弊」(01.8%)。

最吸引我目光的是排名最後的一項。喔歐,這麼容易反求諸己的一項卻被排在最後一名,我覺得糟透了。「臺灣教育長期追蹤資料庫(TEPS)」(針對臺灣中學生教育所做的一個大規模調查)第一年(2004)調查結果發現,中學生最常見的偏差行為就是作弊。這問題不獨此輩有之,我輩、父輩、祖輩皆有之。說到品性,說到誠實正直,行遠必自邇,請大家注意。往者已矣,來者可追,願大家忠實面對自己。

孟岩:聽說您現在正在臺灣各大學做巡迴的演講,見到成百上千的年輕人。您也認識很多內地的年輕人,您覺得兩岸的年輕人各有什麼特點?對於內地的年輕人,尤其是技術青年,有何建議?

侯捷:是的,我剛於12月中旬結束臺灣10所大學的巡迴演講。這次活動名義上是由各校的微軟技術研究社團主辦,但費用和後勤都非學生社團所能承擔,所以實際由臺灣微軟公司幕後協助。此次演講由南到北分別在中山(高雄)、中正(嘉義)、逢甲(台中)、交通+清華(新竹)、元智(內壢)、中央(中壢)、淡江(淡水)、台科大(台北)、台大(台北)舉行。微軟希望藉由這個演講吸引人潮,讓學生注意到微軟的各種校園活動,包括社團、程序競賽、證照信息,我則是利用這個機會,把對學生的關懷與期勉以輕鬆的題目和方式表達出來。演講題目是「笑談程序人生」,分五個子題:(1)個人學經歷,(2)生涯大轉彎,(3)寫譯心得與人生感觸,(4)兩岸青年觀察比較,(5)給年輕朋友的勉勵。估計總共約有1,200~1,500位聽眾。

一直以來,我對青年人的相關話題,尤其在興趣發展與學習方面,相當關注。我所接觸的青年為數不少,如果加上讀者來函更是可觀。在這個基礎之上,我細心整理了對兩岸年輕人的觀察和看法,其中也包含了建議和期勉。

首先,在「待人接物應對進退的自信和表現」方面,大陸青年表現不錯,上台有模有樣,提問勇敢熱情。臺灣青年則是太過稚嫩,站到台上手腳都不知道擺哪兒好,說起話來用詞、態度、內容組織都讓人著急;愛深責切,容我說句重話,簡直成了「幼稚園大學生」。我知道我不該忽視「我所接觸的大陸青年都是團體中十分突出的一群」這一事實,然而見微知著,兩岸青年在這一項目上的總體差異相當明顯。

我不知道大陸青年怎麼培養出這部分特質,但我知道臺灣青年的癥結所在:生長在一個太優渥的環境,以致於太嬌太嫩。早先一代,考上大學恨不得插翅高飛,一方面是對團體生活的嚮往,一方面是對脫離父母管束的強烈渴望。現在很多年輕人(尤其是台北年輕人)則是巴不得考上自家附近的大學,為什麼?經濟原因是:住家裡繼續當小姐少爺多舒服。精神原因是:當代青年成長過程中父母的經濟力明顯優於上一代許多,使得父母在衣食無虞猶有餘裕的情況下對小孩的教養也趨向呵護尊重的西方式教育;小孩在家受到尊重而非事事斥責與壓抑,當然也就認為自家單人房比校舍四人房有太多的舒適,也就不會想要離家五百哩去「受苦」。這些吃家裡、用家裡的千驕百媚的溫室花朵,幾乎不需要獨立面對外界處理任何人間事務,因此除非父母親刻意培養,怎比得過事事多靠自己,遍見生活艱難、一離家就是千兒八百里的大陸青年?

光「離家」這個概念就很有意思。很多台北青年以為「除卻台北不是城」,眼裡心裡只有台北,一到中南部看到高樓大廈竟說「沒想到還滿進步的嘛」,台北到高雄三個半小時的車程則是「離鄉背井」,遠得受不了!那麼誰還願意真正離鄉背井留學海外呢?有位美國教授告訴我,他對臺灣青年的最大印象就是:任何節慶假日就是想到「回家」這件頭等大事。大陸青年離家就學,動不動便上千公里,一年回家一次,出社會工作更是天南地北幾回寒暑。成都到瀋陽2900公里,濟南到武漢1000公里,武漢到北京1300公里,哈爾濱到珠海4300公里,上海到烏魯木齊4800公里,這些都是我在大陸各地遇到的年輕人的實際案例。自然環境的的確確會影響人民的視野寬度和高度;海島有其先天侷限!日本面積比臺灣大10倍,我們猶說其人民島國心態目光如豆,看看別人想想自己,能不慎乎?

站到台上對著眾人說話,誰第一次不是手腳發抖?經辦某些大場面事務,誰第一次不是緊張兮兮?竅門無他,惟訓練與準備。我要對臺灣青年語重心長說句話(這篇文章亦將放在侯捷網站,很多臺灣青年可以看到):首先去除你那無意義的虛字和膚淺的流行口語,該好好說話就好好說話;其次端正你的儀態行止,既要上台那就多照照鏡子;再就是該說什麼話、想說什麼話,要有準備有腹稿,拿著小抄上台也沒關係。別一肚子學問卻上不了檯面,見不了世面,可惜了!

這次10校演講,都由社團幹部上台主持流程。表現最好的主持人是臺灣科技大學 -- 10所高校中唯一的技職體系學校。這不由得引發我一些有趣聯想。是否循著社會主流價值升學的小乖乖們唸書都給唸獃了?話有些太重,願我們的大學生好好思考內外兼修的意義,也願技職學生對自己更有信心。

其次談到「追求成功的欲望」。我感受到大陸青年在這方面有強烈的欲望,非常積極主動。臺灣青年則過於保守平靜。先前談的那份調查結果發現,竟有70.0%的臺灣青年選擇成功的定義是「平靜地做我自己」,遠高於「有比爾蓋茲的財富」(13.0%)、「有達賴喇嘛的慈悲」(07.6%)、「字典裡查得到我的名字」(07.5%)、「有美國總統的權力」(01.9%)。

當然啦,每個人對文字的解讀和感受不同,不過這麼高比例的臺灣青年選擇「平靜地做我自己」,也未免太令人吃驚,這是不是表現出一種「暖風醺得遊人醉」的安逸?或是一種「但願生兒愚且魯」的阿Q(雖然東坡其實說的是反諷話)?「平靜地做我自己」是一個頗高的境界,年紀輕輕出此言會讓我聯想到畏難、逃避。

過猶不及,大陸青年對成功的強烈渴望,也相當程度導致了價值觀的扭曲。所以我們看到許多樹小牆新、朱門酒肉臭的暴發心態,以及鑽旁門走偏鋒的社會現象。這就不能不讓我們正視與呼籲「多元化價值觀」的正面意義。成功並不只是做大事業賺大錢、享受榮華富貴。只要受人尊敬,便是成功;也唯有受人尊敬,才是成功。「當我離開的那一天,有沒有非親非故的人懷念我為我留淚」?有,你就是成功;沒有,你就是失敗。

「多元化價值觀」是大陸青年亟需培養與建立的一種正確人生態度。其外部顯現應該是體諒與換位思考。人世間有了體諒,互動關係便美好起來,因為你不再從單一角度(你自己的角度)看待人事物,不再偏狹;你這個人有了寬度,有了人性光輝;你不再是黨國機器,不再是各種主義的俘虜,你將成為一個有人性的「人」。

最後談到「做人做事的基本素質」。在一次對談中,相識多年的大陸友人舉了個例子。他說他聘用一個香港人和一個大陸人,對於香港員工,基本上信任他會在上班時間安份做該做的事,不做不該做的事,但對於大陸員工就沒有這個信心。他說大陸青年普遍沒有信仰,導致人生失序失態。這裡說的信仰並非指宗教信仰,而是指對於生命價值的根本性信服與敬慕。聽這話的同時,我們不能忽略他對自己的青年愛深責切的心情,一如我對臺灣青年過於稚嫩的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慨嘆。然而這話畢竟有相當參考價值,言雖刺耳,值得大陸青年好好反省。

任何兩個國家、兩個區域、兩個城市、兩個個人之間,難免有競爭;兄弟登山猶且各自努力。面對大陸快速的崛起和對臺灣的強勢態度,我一直認為,文化優勢是臺灣保有的一個強大競爭力。中華文化的傳承在臺灣,這是普遍認知,也是事實。儒家思想中的仁愛忠恕,在在能塑造人民以優雅的身影。掀起宗教革命的馬丁路德於五百年前有一席話:「一個國家的興盛,不在於國庫的殷實、城堡的堅固或是公共設施的華麗,而在於公民的文明素養,也就是人民所受的教育、人民的遠見卓識和品格的高下。」臺灣在文化、民眾基本禮儀與文明素養的平均水平上,還遠優於大陸。遺憾的是,臺灣政客或因目光淺短,或為一己之私,不時拋出一大堆議題,又是「孫中山是外國人」,又是「古道西風瘦馬與臺灣無關」,又是「高中國文應大幅刪減古文教材」,去中國化手段之激烈令人目不暇給。我非常誠懇地希望,處於這樣混亂的局面,臺灣青年要多看多想,建立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價值觀,不要人云亦云,不要隨風搖擺。政治傾向無所謂,矢志為自己的理想奮鬥都值得尊敬,但「胸有權謀,心無忠信」,「不求百代千秋,只圖個人名利」則切切不可原諒。

孟岩希望我對內地年輕人,尤其是技術青年,給一些建議。要說的話很多,讓我們以感性來結束。下面是一首美國詩人羅勃.佛洛斯特(Robert Frost')的知名詩作:沒有走的路(The Road Not Taken)。每次讀到它,都讓我感動。靜靜地讀它吧,感受詩的優美和詩中深意。走自己的路,做你所愛,愛你所做,最是幸福。

美國詩人  羅勃.佛洛斯特:沒有走的路
Robert Frost's known poem: The Road Not Taken

黃樹林裡分叉兩條路,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yellow wood,
只可惜我不能都踏行。
And sorry I could not travel both

我,單獨的旅人,佇立良久,
And be one traveler, long I stood
極目眺望一條路的盡頭,
And looked down one as far as I could
看它隱沒在叢林深處。
To where it bent in the undergrowth;

於是我選擇了另一條路,
Then took the other, as just as fair,
一樣平直,也許更值得,
And having perhaps the better claim,
因為青草茵茵,還未被踏過,
Because it was grassy and wanted wear;
若有過往人蹤,
Had worn them really about the same,
路的狀況會相差無幾。
Though as for that the passing there

那天早晨,兩條路都覆蓋在枯葉下,
And both that morning equally lay
沒有踐踏的污痕:
In leaves no step had trodden black.
啊,原先那條路留給另一天吧!
Oh, I kept the first for another day!
明知一條路會引出另一條路,
Yet knowing how way leads on to way,
我懷疑我是否會回到原處。
I doubted if I should ever come back

在許多許多年以後,在某處,
I shall be telling this with a sigh
我會輕輕歎息說:
Somewhere ages and ages hence:
黃樹林裡分叉兩條路,而我,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and I--
我選擇了較少人跡的一條,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使得一切多麼地不同。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

---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