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作者的一封信

侯捷 1998.01.18


我曾經在【無責任書評】中介紹過Windows/DOS Developer's Journal。這是一本技術層面偏低階的期刊,每個月大約只70~80 頁,但內容非常紮實。一本刊物如果膽敢每期維持在極少的頁數,你最好多注意一點,那通常表示刊物的維它命單位含量很高。

這本期刊早已在 1995/10 改名為Windows Developer's Journal,以下我以 WDJ 稱呼之。此期刊在 Windows 低階技術面與對岸高階的Microsoft Systems Journal(MSJ)遙相呼應,互為瑜亮。收到 WDJ 和 MSJ 永遠是我每個月的快樂時光。喜愛低階技術的工程師朋友,大概對 WDJ 不會陌生,裡面常常出現的主題有 Windows NT kernel mode driver、Windows 95 VxD、MFC tips,固定的專欄則有Bug++ of the Month(每月爛蘋果獎)、Tech Tips、Understanding Windows NT、Books in Brief。

Books in Brief 是我最喜歡的一個專欄,因為這是個書評專欄,與我氣味相投。主持人 Ron Burk 是 WDJ 的資深編輯。並不是每篇書評都由他執筆,有的是讀者來函,有的是特約邀稿。Ron Burk 的閱歷與機鋒,侯捷不及也;他的犀利,也超過我多多。我記得有一期專欄刊出一位讀者(或特約編輯?)的辛辣書評,引來原作者的回罵,於是評者、作者、編者三人在雜誌上對幹起來,霎時飛沙走石,驚天動地,言詞尺度令人捏一把汗!

1998/01 WDJ 有一篇 Ron Burk 所寫的 "Guide for Book Authors"。我覺得很有趣,又頗符合最近風起雲湧、驚濤裂岸的國內電腦書市,所以將它翻譯出來,並加「★侯子讚曰」,以饗讀者。我必須先說明,由於 WDJ 是一本講 Windows 程式技術的期刊,所以 Burk 在文中對著他的讀者講話,說到電腦「技術」,都是以 Windows Programming 為代表。

Burk 文中所說的情節,輕重程度或因國情而不同,不過呢,我要說,【無責任書評】長久以來對於電腦書籍大環境的批評,原來「非兄弟我所獨創」,實海內存知己呀。

以下就是 Ron Burk 所寫的 "Guide for Book Authors" 全文。


企圖以「老是出版一些渣滓劣物」的評語來羞辱一個書籍出版商,大概對於整個電腦書籍的大局無濟於事。我或許應該從作者這邊下手。

★侯子讚曰:其實不會無濟於事!最近經過讀者、網友的努力,造就了「良幣驅逐劣幣」的歷史反動,迫使國內一家規模不小的電腦出版公司關門!

如果你想寫一本 programming 書籍,請考慮以下數點:

1. 不要因為出版商拿出一張合約,你就被沖昏了頭。拿一張出書合約就像申請一張信用卡一樣簡單 -- 那只是字面真理而已。別忘了邇來出版商常在 Internet 上以各種理由發出「誠徵作者」的訊息。出版商印一張合約給你,一點成本都不必花,因為他們很少會支付預約金 -- 如果你是第一次寫書而且他們夠機伶的話。萬一他們支付預約金給你,也請你認清一件事實:預約金就是預支金,將來要從版稅中扣回來的。如果你的書最終沒有出版,或是出版了但沒有賣到足夠的量,出版商會要你開一張支票,把差額補過來。


★侯子讚曰:給你一張合約,至少還算依法行事。那種光憑口頭說說,不立文字的劣等廠商,則屬教化之外!網路上看到年輕學子被不肖出版廠商惡意欺負,以至於做白工、投訴無門,真令人難過。

2. 請你瞭解,寫書的收益,比在麥當勞打工高不到哪裡,除非你是粗製濫造的高手。有些人真的能夠一個月內完成100 頁垃圾,出版商再把每 1 頁垃圾擴充為 4 頁垃圾,一本書就出來了。這就是他們的特異功能。注意,合約上說你將收到 10% 的版稅,但並沒有精確指出是什麼的 10%。真的,你簽定的是 X 的 10%,而 X 並沒有在簽約時設定好。鎮日在邏輯圈中打滾,我們程式員成了很容易受騙的一個族群。相信我,X 絕不會接近你所期望的數字。雖然我們(侯捷按:指的是 WDJ 雜誌)所付的稿費不多,但要比寫一本書的所得更多,絕不困難。順帶提醒你,如果你必須簽下這樣一紙合同,除了千萬不要低於 10%,尤其要注意版權的歸屬。這樣,在出版商沒有把你的心血結晶成功地推到市場時,你至少還保有你的工作成果。

★侯子讚曰:下面這段話是一位很用心的技術書籍作者寫給我的,可做為某種心聲的代表:「與教電腦付出的時間與心力相比,寫書真是考驗智力、體力、毅力的工作。真要賺什麼錢的話,就不寫書了,其他門路還更快更有效些,坦白說!」

3. 試著殘忍地、誠實地評估你是否真的有什麼東西要發表。現在開始列出一些不容易在標準文件或 MSDN CD-ROM 上獲得的技術。如果你的列表有 10 頁長,我想你的確適合寫本書。如果只有兩頁長,這本書太薄了點,不是嗎?

★侯子讚曰:我個人比較沒有用這麼嚴苛的眼光來看待一本programming 書籍。書寫的好,不常常是因為作者有什麼獨到技術,而常常是因為作者整理得好 -- 在範例、文字、動線、組織、圖表、資料收集...各方面。

4. 為你自己找一位技術編輯。技術編輯(tech. editor)和技術檢閱者(tech. reviewer)有很大的不同。所謂技術編輯,是那種有豐富的編輯經驗,又有足夠的技術基礎,知道你在寫什麼的人。這種人很難找,而且不便宜。你需要這樣的人給你忠告,告訴你如何以最佳方式組織這本書、決定這本書應該有哪些主題、應該捨棄哪些主題、並且在你懶散下來,開始出現許多「留給讀者練習」而其實應該由你完成的小節時,給你一些鼓舞和一些當頭棒喝。『啾多嘛爹』,你說,『出版商不是應該提供一位技術編輯給我嗎?』認清事實吧,你的出版商有數以打計(甚至百計)和你一樣的未成名作者,他們並不打算在你身上投資一塊錢,除非(直到)你交出你的稿子。投資金額嘛... 當然是愈少愈好。你應該花多少錢來聘請一位技術編輯呢?唔,這是個難以回答的大問題,不是嗎!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市面上有這麼多電腦書不值錢。如果你認為你不需要一位技術編輯,我認為你是在欺騙自己,很快你的書就會被掃到垃圾堆的一角。

★侯子讚曰:呵歐,呵歐,技術編輯,這實在太難了。國內連「同僚覆審」(peer review)制度都還沒有建立起來呢!前兩天網友 kennybn 說排版:『出版社的排版經費有限,除非作者自己願意貼錢,不然以每頁 70~100 的價格,老實說,我認識一個很強的美工,我都不好意思拿這種等級的錢侮辱他』。重要性更甚的書籍技術編輯,到底該花多少價碼才不會侮辱他呢?困難唷!

5. 為你自己找一位文字編輯。出版商不願意花錢投資一個夠格的技術編輯,這我早就知道了。但最近我才確知,他們甚至連文字編輯也不願意投資。我簡直被嚇到了!程式員交去的稿子,他們似乎完全未經處理就直接上馬,連一回合的檢查都沒有。文字編輯不需要瞭解 Windows programming,但是他們瞭解清晰的、簡明的、前後一致的文字風格。如果你在某一段一開始說 Win95 不支援 volatile registry key,結尾時卻說它們可以在 Win95 中被產生出來,你的文字編輯會把它挑出來。他們會精簡你那些虛浮空泛的語句,甚至可能揮揮手要你把整個句子重寫。你應該花多少錢來聘請一位文字編輯?唔,這又是作者的一道難題了!如果你認為自己不需要一位文字編輯,那麼請就近到任何一家書店,看看那些文字漫不經心的書籍。如果你猜想你的出版商會提供一位文字編輯,不妨故意留下一些錯別字以及一些前後不一致的句子,看看它們會不會被更正。小心,你可能會被嚇到。


★侯子讚曰:在資訊人(甚至科技人)的文字水準普遍低落的今天,電腦書籍或文章的文字編輯非常重要。請看看那些句子不像句子、虛字不像虛字、文言不像文言、白話不像白話的 programming 書籍,隨處都有,俯拾可得。拿針氈放在你的屁股下,拿芒草刺你的背,很痛苦吧,沒辦法,要吸收那些人的知識,要得練就這種功夫。其實轉換一下心情,你也可以得到快樂。我每次閱讀國內某幾位知名作者的文字,都感覺經歷了一種另類「享受」:極端痛苦之後一種劫後餘生的幸福感。

6. 學習如何做研究。如果要寫一本書,動手吧。但如果要寫一本擲地有聲的好書,請你先做點研究。最起碼,把MSDN CD-ROM 以及任何相關的 programming 雜誌的過期本都買回來。好好研究一下你所要涵蓋的主題,並確實讀過其他一些相關著作。它們好在哪裡?它們爛在哪裡?這些資訊對你的書都極有價值,也是製作 bibliography(參考書目)的素材。你不可能寫一整本書卻沒有引用任何參考資料,對吧!我說個故事給你聽,我發誓這是絕對真實的故事:一位知名的 programming 書籍作者在書店中翻閱一些 programming 書籍...

知名作者:『我想我的書大概不夠理論、不夠學術。』
路人甲:『何以見得?』
知名作者:『唔,我寫了不少書,但是都沒有人在他們的參考書目中提過我的書!』
路人甲:『你在你的書中引用了哪些書呢?』
知名作者:『唔...呃...喔...我好像沒有參考任何其他書籍。』


★侯子讚曰:學術作品絕對不敢忘記 bibliography 或reference。在比較鬆散的非學術作品中,這的確是為人忽略而亟需加強的一點。

7. 寫作之前,請先對你的書的市場有所計劃。出版商當然至少會處理市場方面的問題,不是嗎?不,這是致命的錯誤想法唷!你的出版商對你的書的技術內容,抑或對你的讀者的特性,不可能比你更瞭解。信不信由你,你對於自己的書籍的市場性的瞭解,絕對比你的出版商多得多。你可能比較知道什麼樣的人適合收到 review copy,甚至哪些人的review copy 最好由你親自送。我沒有辦法告訴你一個作者是否曾被告知他們的書籍會被送到我這裡(侯捷按:指WDJ 雜誌的 Books in Brief 專欄)來檢閱,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們從來沒有收過這樣的東西。這一類事情一定會讓身為作者的你感到驚訝:版稅以外的其他 90% 的錢到底是如何分配?

★侯子讚曰:我真不知道一個第一次寫書的作者,提出他對市場的種種想法,包括怎麼做廣告、怎麼推廣、怎麼搭配其他產品等等,會得到出版商怎樣的回應。我猜想是「你算老幾?」

我的這些建議聽起來對於寫作都不是一種鼓舞。是的,的確!我們現在身處的情況是,80% 的 programming 書籍並沒有符合一個合理的起碼品質。如果作者們很容易就能產出一本夠水準的書,情況當然不會如此。大部份作者都想把事情做好,但是他們不知道怎麼做,也沒有獲得應有的機會。現在,讓我提供一個至少聽起來令人稍感鼓舞的建議:如果你堅決想要嘗試寫一本 programming 書籍,試試O'Reilly & Associate(www.ora.com)。雖然截至目前Windows programming 不是他們的主攻項目,但他們已經比其他我所知道的任何一家出版公司做出了更好的成績。此外,Andrew Schulman,以我個人的看法,是位非常優秀的技術編輯,屬於極度稀見的那種等級。如果你能夠在O'Reilly 出版你的書,並且讓 Andrew Schulman 擔任你的技術編輯,你的勝算可以說是大大獲得了提昇。我對O'Reilly 的財務沒有興趣知道,Andrew Schulman 於我也只是點頭之交。我只是希望,堆在書店中的大爛書愈來愈少。


附記:讀者來信問我為何多月未見在雜誌上發表文章。感謝關心。侯捷兩個月前打乒乓球傷了右手中指,草上飛變成九指殘。現在情況惡化,更被醫師強制載上指箍,好像機器戰警,酷的!

此文以九指神功完成,誌於斯以為念。

--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