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員》雜誌  2003/02

成長與轉型

閻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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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捷註:本文承《程序員》雜誌應允,
轉載於此以饗讀者,非常感謝。
未得
《程序員》雜誌之同意,任何人請勿將此文再做轉載。


對話:成長與轉型

主持人:閆輝
對話嘉賓:
蔣濤:程序員雜志及CSDN網站負責人
侯捷:台灣著名技術作家
雷軍:金山公司總裁

●技術人員成長

蔣濤:今天我們很高興請到兩位來談論技術人員的成長和轉型。侯老師是資深的技術作家,從事軟件教育的代表,雷軍是從程序員轉型到企業管理者的代表,這是程序員成長非常有代表性的兩條路。

雷軍:蔣濤也是從程序員轉型到管理者的典型代表,而且現在橫跨這兩種角色。

侯捷:我是在1994年前後,通過出版社的朋友和雷軍第一次通信聯系的。當時互聯網還不發達,書信也不方便,直接的聯系沒有持續下去。但我一直很關注雷軍和金山公司,我很高興看到他發展得很成功。

雷軍:我第一次知道侯老師是在1993年通過侯老師的書。當時我在香港買到《無責任書評》,在一個咖啡廳中用兩個小時就看完了。後來還看到了《深入淺出MFC》,書中將問題剖析的非常通透。當時感覺有些不可思議,因為還有這樣的程序高手願意把自己的經驗貢獻出來,因此主動和侯老師開始聯系。

1992年左右,我們也編寫過一本開發類書籍──《深入Dos編程》,在我們這個年齡層的程序員大部分都有這本書。因為那時很多編程書籍錯誤百出,而且上機時要帶很多厚書。當時的願望就是要編寫一本完整、實用和准確的技術書籍。當時我對程序也非常上癮,花了很大力氣來做這個工作。

蔣濤:雷軍雖然曾經也做過技術書籍,但現在已經轉型到了管理,而侯老師一直堅持從事技術寫作,您是如何從事上這條道路並堅持的呢?

侯捷:其實我從沒有想到會走上技術寫作這條路。大學我學的是土木工程,並非計算機科班出身。25歲的時候,我第一次接觸到計算機,感覺非常興奮。後來轉到機械所做CAD軟件,看到一台小小的PC可以驅動火焰切割機進行大型操作,非常有成就感。

26到29歲那段時間,我到了計算機研究機构工作,那里學習和做事的氛圍都很好,我也有機會利用業餘時間開始從事書籍寫作。當時我完全是憑興趣,感到這就是我喜歡的工作,因為我每天都很快樂。比較幸運的是,書籍出版之後,讀者反映很好,雜志社和出版社也對我另眼相看。後來看到生活方面沒有後顧之懮,為了專職從事技術寫作,我把原來的工作辭掉了。

蔣濤:很多讀者都會問侯老師這樣一個問題:有您這樣的編程基本功和素質,對您來說,直接編程是不是可以創造更高的回報呢? 您認為那種工作更辛苦?

侯捷:我以為雖然自己技術還不錯,但比我技術好的有很多。我作為一個程序員的貢獻絕對比不上我在技術寫作上的發揮。而且從教育角度看,教育和寫作會影響到人生中的求學成長階段,這是很重要,也非常有價值的。

寫作的過程的確很累、很寂寞,所以需要有興趣的支持。我和很多朋友都探討過到底是編程累還是寫作累,那個可以做得長久。我覺得這要因人而異,對於我來說,寫作可以做得更久。有些人認為寫書很辛苦,但我感覺程序員更辛苦,上萬行的代碼,以我的年紀,很難有精力去承受的。

蔣濤:國外技術作家有兩類:一類是在企業或者工業界中,他們工作和寫作屬於同一領域;另外一類是職業作家或者顧問,這些人出書的回報和收入也很好,因為國外的技術書籍市場規模比中國要大很多。

雷軍:寫作還是需要足夠的編程功底,國外有很多技術作家,他們對某種技術研究的很透徹,寫的也很好,是不是他們仍然在做項目?

侯捷:我大膽猜測,他們肯定不在項目位置上,因為我也做過項目,任務壓得非常重,根本沒有精力去寫文章,我認為只有專職才能保證充足的時間深入鑽研技術和寫作。

在大陸,技術寫作所能帶來的報酬還是太低,因為吸引力還很不夠。我很希望幫他們開闢一條路出來:這就是,好的技術書籍能夠給作者帶來一定的報酬,使得其能夠從容地寫出精品。

蔣濤:實際上,技術刊物作為成為技術作家的跳板也是很重要的。國內的技術性刊物很少,並且沒有樹立權威和地位,像國外《DDJ》《MSDN Magazine》已經非常成熟,並能吸引和創造出一批优秀的作者。我們雜志和網站也希望給國內有潛質的作者創造一個好的環境和發展道路。

雷軍:國內作者駕馭文字的能力也是需要鍛煉的,侯老師的技術書籍文風比較幽默和活躍,而國內作者現階段文字上下功夫還不夠,以直接翻譯的居多,而且很多書籍翻譯的莫名其妙。

侯捷:先有技術,而後有技術文字,這是我的觀點。但技術作家除了有開發經驗,還要對技術寫作懷有濃厚的興趣。此外要想旁徵博引,講一些畫龍點睛的內容,也需要涉獵各種領域。

蔣濤:侯老師現在主要靠自己研究技術,但我們知道軟件行業的技術發展非常快速,很多技術人員感覺不得不疲於追蹤技術。即便如此,也有很多很多公司和程序員落伍了,包括技術作家,比如寫《DOS未公開的秘密》的作家,他到Windows95也就杳無音信了。rose brown講DOS的基本編程,在windows時代就沒有跟上。

侯捷:從Dos到Windows,這個轉變的確是個大斷層,台灣也有很多人沒有跟上,這也是所謂的長江後浪推前浪。

技術人員要不被淘汰,就要花力氣跟蹤技術發展。我一直認為我還是程序員,因為我還在寫程序,只是不做項目而已。為了真正熟悉某種技術,要經常寫程序來驗證。我寫的程序有大有小,最近比較大的有五六千行,是關於Application Framework的程序。

雷軍:學習能力是最重要的能力。我大學的第一堂課聽的是一位留學多年的化學系老教授講的。他告訴我們:上大學的目的是為了學會如何去學習,研究生的目的就是學會如何去工作,如果明白了這兩條,就永遠不會存在專業不對口的問題。所以說,很多DOS下面厲害的程序員為什麼沒有轉到Windows平台上,除了慣性思維,還可能在學習的突破方向上存在沒有解決的問題。

蔣濤:在金山公司,員工是如何提升自己的技術水平呢?

雷軍:首先,新員工有兩星期培訓,包括了上課和實習;然後,進入項目組中做具體項目,這是非常鍛煉人的,因為在這個過程中需要查閱很多的資料,比如到MSDN中去查閱各種技術資料;組內討論和向老員工請教也必不可少。總之,很多方法都是在工作過程中慢慢交流的。

侯捷:MSDN的資料雖然很好,但對於初級讀者來說,因為其中的信息有一定跳躍性,大局觀差一些,閱讀起來還是存在困難。不過當程序員到一定水平之後,能夠滿足他的書籍就愈來愈少了,在線技術文檔也許更加適合。

蔣濤:所以,我認為我們的軟件產業鏈中缺乏再教育的過程。大學中雖然教授了如何去學習,但工作中完全靠自己學習也是不現實的。人都有惰性,而且容易走彎路,假如這些彎路其他人已經經歷過,再重复就太浪費了。像COM技術,計算機課程中沒有,但又是工作中需要用到的,很多人即便買了書也不能完全領會。再加上只是公司內部的交流,沒有和外部產生溝通的渠道,造成很多技術傳播一直在低層次上進行循環。



●技術人員轉型

侯捷:在國外,管理和技術的地位是並行的。但在國內,程序員如果到三十多歲還在做開發的話,很多人會以不正確的心態看不起他們,他們也不易專心做技術。在國內大環境還沒有開拓出一條新思路的情況下,大家還是覺得去做管理比較有前途,你們的體會如何?

雷軍:1996年我在家待了半年,180天內我仔細考慮未來的發展方向。我也曾經考慮過去做一名技術作家,但最終感覺對我來說去開辟軟件市場更為迫切。

寫程序是一種很苦的工作,如果沒有勤奮和執著,很少有人能堅持寫程序十幾二十年的。因此,首先要讓技術人員能感受到自己在不斷提升,企業不這樣做,工程師就不可能到一定年齡之後仍然有進取心。在提升方面,除了報酬,榮譽也可以為其帶來成長的快樂。比如當一個程序員從單槍匹馬到帶領一個團隊去完成更大項目的開發時,這本身就是一種激勵。

蔣濤:在現在軟件企業的規模比較小的情況下,技術人員很容易轉型做管理。因為只有企業規模大了,才能容納很多高手,原來金山規模很小的時候,要想容納很多高手就存在困難。只有規模增大之後,才能養的起這些人。更大的公司還可以通過創建研究院的形式,讓某些技術專家進行純技術研究,微軟和Sun就做得比較好。

雷軍:轉型同社會處在高速發展過程中帶來的過多機會有關。比如一個學生剛畢業就發財了,那全班同學都會動心,有人剛畢業一年就當經理,其他人就會考慮自己能不能當經理。企業的用人制度和薪資水平也有較大差异,剛畢業一年的學生工資可以有2000-8000如此大的差距,這樣就造成所有人都很浮躁。

蔣濤: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的生活不安定,看不到未來的保障。心理不安定就會造成他在工作時還會看其他的東西,因為他不知道30歲之後會怎樣。

雷軍:在這樣相對浮躁的社會中,面對如此多的機會,要堅持是非常困難的。年輕人什麼都想做,都持一種短線思維,這也給企業管理帶來很大困難。

實際上,國內好的程序員有斷檔,人數太少,經驗太薄。隨便舉個例子:無論是在微軟還是硅谷的很多公司,他們很多程序員都已經40多歲了,而國內主力在寫程序的人平均的年齡是5-8年。5年一般才剛剛把VCplase搞清楚,我們國內所說的好程序員可能在國外剛剛過第一個標准線,前面已經沒有比他更強的了,他的擔子也會越來越重,所以他也不得不想出路,做管理。

侯捷關於經驗太薄,我也有些體驗。我接觸一些國內程序員,他們報上來的頭銜是項目經理、部長、技術總監,但是見面時往往年輕得讓我嚇一大跳。這麼年輕的一群人扛起整個產業固然有可喜的一面,但是對大部份並非天才的我們而言,技術積累還是和時間有很大關係。年資短必然經驗嫩,經驗嫩必然影響技術的厚度和產品的成熟。

蔣濤:雷軍是從技術到管理成功轉型的例子,你這方面有什麼體會?

雷軍:我當時是迫不得已轉向的管理,但我認為開發和管理還是有些關聯的。首先做程序和管理都需要條理化,很多程序員都把自己的事務處理的非常有條理,而條理也是很重要的管理內容,這對我幫助很大。

不過程序員向管理轉型也會面對很多困難。程序員都是完美主義者,做事情很認真,就像對待Bug一樣不能容納任何不舒服的地方。Borland公司的程序員都是完美主義者,喜歡 “推倒重寫”。從最出名的Pascal開始,每一個版本為了追求精益求精,重新了很多次,但產品也在延續性方面出了很多問題,讓跟隨者不得不緊緊跟隨,也造成了其市場方面的一些問題。

管理中幾乎沒有絕對正確或者錯誤的,要求其寬容度要大很多,要容忍很多不好的事情。如果你要求每個人都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就不可能管理更多的人。

此外,當技術人員向管理轉型時,技術管理者很容易拿員工的技術和自己做對比。如果不能把這種心態盡快轉變過來,也很難容納好的技術開發者。而沒有一大批优秀的程序員,公司就很難做大、做好。

蔣濤:從我的體會講,管理更多是和人打交道,這點是很多程序員難於處理的,因為程序員更多是和機器溝通。特別對於小型公司來講,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很多員工和公司的考慮方向不同。如何處理好這些關系很重要。

侯捷:雷軍在向管理轉型的時候,有沒有後悔過?

雷軍:我在1998年曾有過一絲惶恐,那是我更全面做公司管理者的時候。我大學老師提醒我:你做管理者,將來把技術丟了,是不是不太好啊?那一瞬間我有些惶恐,覺得心里空蕩蕩的,沒有底。但現在轉變之後,今天再看這個問題,我已經不後悔了。因為我的價值變大了,做的事情變多了,為社會創造的價值和自身的成就感就不同了。而且真正在做管理一段時間後,你會發現CEO也是一個職業,而且在中國更缺乏。

蔣濤:也有一些作者從寫作轉向了出版,這和技術人員轉向管理是一樣的,也算是一條發展道路。

侯捷:我很早就告誡自己,我也許有能力開一個出版公司或顧問公司,也許能讓我掙很多錢,但那不會讓我快樂,現在然我最快樂的就是寫作。除非有一天,沒有一家出版社願意出版我的書。

我曾經和新竹交通大學的一些學生交流,談到只有堅持才有成功的機會。有同學說我們堅持了,但沒有成功,怎麼辦?我說,沒有人可以保證成功,但堅持本身就是一種很可貴的品操,這樣做了也不用後悔。我認為,無論做什麼事情,都要根基於自信和專注,這方面我也希望和大家互相勉勵。

我覺得我很幸運,畢竟所處的環境還是一個相對不浮躁的環境。無論轉型與否,首先自己要有衡量成功的標准。成功的定義是什麼?如果把成功定義為財富的話,那就很危險,大家就會很浮躁。為了財富而聚在一起,就會因為財富而分開。

我希望未來出現這樣的情況:兩個人把名片拿出來,一個是“工程師”,一個是“經理”,工程師的這個人不會感覺自己矮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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