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手和他的獵物

— 技術書評的使命 —

(轉載自 2003/12/09 中華讀書報)

 

中華讀書報記者 石侑澤


德國人有句名言:所謂獵手,就是比獵物更了解它自身的人。打獵是如此,其實一切有針對目標的運動項目都概莫能外。台灣的侯捷先生在《無責任書評》中說,自己對技術巨匠Kruglinski“曾經在數百個日子裡,以他的思想為思想,以他的信念為信念”。這還不只是Kruglinski一人榮享的待遇;侯先生曾自承書評寫作的底線:“沒看完的書不評,看不懂的書不評”。因而侯先生的書評篇篇精審絕妙,每作必為讀者爭睹傳誦——這是一個盡職的獵手的豐厚收獲。而那些落入他視野的技術書籍,也該為自己能遇到這樣的知音而慶幸吧。

《無責任書評》最早的一篇成文在1993年,回首看來,這10年裡讀者們在飽讀侯先生書評的同時,也正目擊了互聯網所代表的“虛擬王國”對“現實世界”的侵蝕和取代。十年夢醒,人們似乎早已放棄了1993年時的閱讀、思考、交流方式,我們對待技術書籍、技術書評的態度,也早就經過了互聯網的滲透和改寫——那麼,獵手還需要熟知他的獵物嗎?我們還需要獵手般縝密細致的技術書評嗎?

最近,我的幾位朋友(都是技術書籍的偉大愛好者)不約而同地向我表述了一個觀點:他們喜歡讀網上書店的讀者評語,勝過專業作者所作的成文書評。我對類似的看法也抱有相當的同情:作為專業技術人員,我們總是太忙、太沒耐性,我們閱讀的目光總在搜尋文章中寥寥幾個富含養分的“刺點”(借用羅蘭·巴爾特論攝影的妙語),總在掃描具體而斬截的結論——好,還是不好?我能不能在下一個項目裡,或下一次面試時用上它?碰巧,網上書店的過客們最不吝惜的就是“結論”。他們讚賞、詆毀、質疑、遷怒、推荐、反推荐,永遠是一針見血,黑白分明。他們更像任俠勇武的“刀客”而不是老辣沉穩的“獵手”,一言不合則白刃相向。如上所述,這樣的書評常常能給匆忙的購書者提供決策依據:只需三言兩語您就能知道,A書中的某術語完全翻譯錯了;B書紙張太厚、開本太小;C書國外已有第六版,而這裡賣的卻還是第四版……“刀客們”的留言總是一目了然的三五行,文風尤其簡約有力,對於不喜踵事增華的技術讀者,這簡直像是“夏月以熱湯快刀,淨割頭髮”,真的“不亦快哉”了。

“刀客們”的強項也正是傳統技術書評的弱點:作為正式發表的“文章”,書評家們總得破題立意,總要起承轉合;即使是匯總性的“新書點評”,那一“點”也要理據齊備,因果俱全,遠不是一個“好”或“不好”那麼爽利。若是文學讀物的書評,那麼文章本身的作法,鑒賞、評論中體現的性情才思,仍然可以有一點兒“本體的”價值,好比是下飯的菜,本身也當得酒席的;可“技術書評”卻似乎名不正言不順,逃不出“實用”帶來的尷尬:一篇評論技術書籍的文章,文筆才思再出眾,也僅僅是上樓的梯子或指月的指頭——上得樓去,見得月來,那梯、那指也就沒了意思。網上書店的技術讀者們也每每對篇幅略長的書評嘖有煩言——為什麼我讀了10行字還沒見到結論呢?這樣的文章,難道不是浪費大家的時間嗎?

這樣說來,優雅而細致的狩獵藝術,在技術領域似乎比不上“一劍穿心”來得實在,傳統的技術書評似乎完全可以被“中原一點紅”式的過客留言所取代了。也許這又是技術改變人性的一個好例子:互聯網的普及,使原本敏於行而訥於言的技術人員能夠輕易地發布、傳播自己的文字和意見,古中國的教條“言之無文,行而不遠”被網絡無情地證偽——在網上書店的留言處,任何沒有受過寫作訓練的讀者,無需精心組織打理言辭,都可以用最簡單的句子表達讀後感想,哪怕就是一個“好”字——話語傳播的門檻被一勞永逸地拆除了。而這無數讀者的隨感和留言,也確實構成了關於特定圖書的重要信息。消費者和出版商都將從這樣的信息中獲益。

但技術書評的使命似乎不該只是“信息”而已。仍以侯捷先生為例,通過他多年的書評實踐,讀者們不僅獲得了一定數量的圖書信息(在這一點上,《無責任書評》肯定無法勝過內地各種門類的“新書目”們),更借此從侯先生那裡學會了如何閱讀、如何思考,學會了談論技術問題的合理方式,懂得了技術人安身立命的基本原則。這是獵物的精髓,是獵手長時間的謀劃、迂迴、潛伏、試探的回報。那麼說到底,書評仍是一種緩慢的藝術,它更多地應訴諸於讀者的想像力而不是好惡心。簡單地說某部書“好”、“不好”是爽快而廉價的;技術書評的使命,卻在於還原書中的概念大廈——用最精煉、最準確的詞句,為不知情的讀者描畫出原書的全貌,再基於這一“全貌”標稱該書的價值。由於技術書籍往往內容龐雜、概念繁复,這種描畫和標稱也就尤為艱難,作者非同時為技術行家和文墨高手不成。讀懂原著本已不易,但更難的則是在2000字左右的篇幅裡為400頁的原著畫像,用一抹軼事、幾滴隱喻在讀者眼前再現原著的精髓——因此這種對原書的世界的重建,也就要求讀者跟評論者雙方的耐心和想像力。

回到打獵的比喻:如果獵物是一頭象,技術書評的使命就是對讀者描述該象,並報告它的分量。草率的“好”或“不好”顯然未克其功,單純挑剔某處錯譯或印裝質量,也好比是把耳朵或鼻子當成整頭大象——如此傳達給讀者的,也就是“一把蒲扇”或“一條長蛇”之類的管見;而根據這“扇”或“蛇”估出的分量當然也不好當真。仍以侯捷先生的話結尾吧:這位探驪取珠的書評家談起所敬仰的Kruglinski,說自己曾經“深入他的技術、他的文筆、他的心靈”,食髓知味,因而感嘆“這些人寫的不只是硬梆梆的技術,他們的書裡,有閱讀的樂趣”——書籍如此,書評又如何不然——我也願借此一角向侯先生這樣的“獵手書評家”致意:在他們的文章中,我們看到了“大象”的真貌,更獲得了“硬梆梆的技術”之外的——“閱讀的樂趣”

-- the end